了两名经验老道的账房,和几箱沉甸甸的财宝,还有一身江南世家独有的从容气度。
甫一登岸,先履约到林姑娘下榻的毛府拜访。
花厅内新沏的龙井茶,香气氤氲。项元汴一身素雅的天青色杭绸直裰,指间一枚温润的玉扳指,衬得他愈发气度雍容。
他呷了口茶,目光在对面俊男美女身上掠过,带着几分玩味与审视。
“从前见林姑娘如枝头初绽的桃花,笑靥染霞,似山涧春雨灵动清亮。如今的林姑娘嘛……倒似莲承新露,凝着温润的珠光,又像是静潭中倒映的明月,余韵悠悠啊。”
黛玉知道他要来,今日特意改换回了姑娘装扮,避免自己已婚的消息传到江南,进而传到陆炳耳中。可是她并未清晰地意识到,少女与妇女的气韵终究是不同的。
张居正唇边浅笑未改,眼眸却已经冷了下去,尽管项元汴是在恭维黛玉,但一个正当年的男子,毫不遮掩地夸赞自己的妻子,做丈夫的心里总归有些不舒服的。
而项元汴也察觉到了这一点,有变化的不只是林姑娘,还有这位年已弱冠的张解元。
他们并肩坐在一起,衣袂自然交叠在一块儿,偶尔彼此眼眸对望,秋波传递,却未意识到这样的距离,这样的眼神,在外人眸中过于亲密了。
聪明人看破不说破,项元汴莞尔一笑,摇了摇扇子,“林姑娘,张解元,别来无恙!”
他嗓音清朗,笑道:“江南的秋风,千里迢迢吹来了林姑娘的书信。你告诉我说,荆州府税赋盘剥得厉害,玉燕堂无法落地江陵。项某不才,愿闻其详,看看这‘商会’二字,如何在这片地界生根发芽,革除积弊?”
黛玉适时接话,补充道:“项公子是经商的好手,当知流水不腐之理。如今荆州府商脉淤塞,不仅玉燕堂难以开办,满城商户皆在重负下喘息。若商会能成,便能聚沙成塔,同心断金。官府岂能无视万千商贾的呼声?
只是这牵头之人,非富、非贵、非有海纳百川之胸襟与雷霆手段者,不能胜任。“她眼波流转,落在项元汴身上,是期许,亦是无声的激将。
“林姑娘的意思我明白,但江南之所以商会林立,是因为贸易发达,有所依托,为了避免一家独大,大家才加入商会,彼此平衡牵制。
而荆州商贸根基浅,赋税又多,只怕要竖起这个大旗,要花不少冤枉钱吧。“项元汴预见了在荆州起商会的困难,已换上了在商言商的口吻。
“诚然,我知道这事不容易,做荆州商会的会长,少不得要用‘财散人聚’的法子。若我是男儿身,这个头自然我来牵了。
我打算效仿晋商的立股俸,允许附会的商户认购荆州商会的俸股,岁分红利,以聚人气。再参照松江棉商的义庄例,商会允许会员拆借银两做大生意,支援受水火灾的会员资金周转,或为捉襟见肘的会员代垫税银。以此来扶助商户渡过经营难关。“黛玉拿出了具体的商会运作方案。
张居正又补充道:“按《通州粮行纪略》中所载,起商会名义可以‘团采’压价,漕船可减省脚费分利,还能用丝绸换盐引,两地套利。
诸葛曾云:荆州北据汉沔,利尽南海,东连吴会,西通巴蜀。本该是交通便利,经贸发达之地。只要挟资三十万,可通九省漕脉。项兄若肯接手,将来产业之丰,必是荆州龙头老大。”
“林姑娘的话‘示之以义’,张兄的话‘笼之以利’,到有些妇唱夫随的意思了。项某若再不答应,只怕二位就要请人‘摄之以势’了。”项元汴脸上挂着揶揄的笑意,偏偏话未说死,仍旧在模棱两可之间。
黛玉面上一红,登时不知如何应对。反观张居正依旧神色沉稳,不为所动。
他将几案上早已备好的几卷文书,轻轻推至项元汴面前:“项兄请看,此乃本府近年,各项杂税的名目与实征数额,细至门税、船料、杂捐、牙帖费,乃至各种无名之费,名目繁多,层层叠加,商户不堪其重,流通几近凝滞。”他手指划过一行行刺目的数字,语带沉重。